叶杳抱着食盒,鼻子冻得有些红。她抬手捂了捂鼻尖,探头往县衙里看,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还不出来,又加班吗?”叶杳在门前踱步,小声嘀咕。
“夫人!”沈祁的声音忽而传来。
叶杳抬头,沈祁大步朝她走来,身上披着的毛氅因他的步伐扬起,坞川快步跟在他身后。
叶杳本还下垂的嘴角顿时扬起,看着他一点点走向自己。
沈祁瞬间到了她跟前。
“等久了吧?脸冻成这样。”沈祁一脸心疼,对着手心哈了口气,抚上她的脸颊。
“还好。”叶杳双颊顿感温暖。一手抱着食盒,一手拉下他的手握在手心,得意道:“我们快回去吧,我可给你带了好多雪花果子。”
沈祁目光落在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食盒,随即注意到她身上有些松垮的毛氅,脖颈处的毛绒因沾了些雪有些潮湿。他眉头微皱,抬手将毛氅的带子重新系紧,又替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将食盒拿到自己怀里,这才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并肩走着,叶杳抬头笑着看他,鼻尖有些红,但是眼睛很亮。
沈祁有些心疼,今日的温度实在有些低。
“明日就别来接我了吧,或者套马车来,这天实在太冷了。”他说着,揉了揉手心的小手,这才有些暖意。
凌阳县城不大,路也是许多年前铺的青石板路,崎岖不平,因此叶杳来这的日子都没坐马车。
“不用。”叶杳看他,“我小时候冬天也到处跑,冻不着。”
“阿嚏。”
下午还说冻不着的人当晚就打起了喷嚏。
叶杳抽抽鼻子,眼睛有些酸涩,眼泪直往外冒。小涂在一旁往炉子里添炭火,整个房间暖烘烘的,叶杳觉得把绣球种房里都能活。
“阿嚏。”叶杳又打了个喷嚏,抓起手边的手帕用力擦鼻子。沈祁此时端着汤药进来,在床边坐下,将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接过叶杳手上的帕子替她擦鼻子,力度比起她的来说轻柔许多。
“轻一些擦,鼻子都擦红了。”沈祁皱眉,语气略微有些责怪。
叶杳等他擦完后才开口:“一直流,我没办法。”
“先把药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这药是我拿着腰牌去找郎中开的,那郎中以前在宫里做事,信得过,医术好。”
叶杳接过黑乎乎的一碗药,本想闻闻里头放了什么药材,晚端到嘴边,却发现鼻子堵得根本闻不见气味,遂作罢,一口气将药全喝了,全程只皱了皱眉。
汤药全下肚后,苦味后知后觉地反上来,叶杳脸皱成了一团,龇牙咧嘴地等着苦味散去。沈祁却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蜜饯递到叶杳嘴边。
叶杳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张嘴将蜜饯含入嘴中,苦味瞬间消失了大半。她含着蜜饯,嘴里模糊不清道:“这苦味我都习惯了,先前照顾母亲时房间里都是药材味。我幼时喝药就已经不用吃蜜饯了。”她神色有些得意。
“家里蜜饯多,以后不用强撑着。我问了郎中,这蜜饯对药效没影响。”沈祁摸摸她的头。
可能是生病着的人格外脆弱,不知道怎的,沈祁这一句话让叶杳有些鼻酸,呆呆地盯着他看。
原来喝了药是有蜜饯吃的,母亲都没吃过,她也没有。
那时父亲正是忙碌的时候,母亲身体不好,她生病时便由照顾母亲的郎中开药,然后在给母亲煎药时一起煎了。母亲可能是早已习惯喝药,从来没提起过吃蜜饯,她自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吃药本就是这样的。
熬过去就好了。
母亲是这样,她也是。
然后现在有人同她说,不用强撑着,不哭的孩子也是有糖吃的。
原来被想着,被考虑,被爱......是这种感觉。母亲......有感觉到吗?
叶杳的眼眶顿时有些红。
沈祁顿时有些慌张,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语气有些着急:“没发烧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叶杳笑着摇头,然后抽了抽鼻子,张开双臂:“抱抱。”
沈祁有些不解,却还是倾身将她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
“要不你今夜去偏房睡吧,免得我将病气传给你,你每日这么忙,生病了可遭不住。”叶杳埋头在沈祁肩上闷闷道。
沈祁扶住她的肩拉开了些距离,盯着她的眼睛。
叶杳也不解地回看他:“待会让小涂去收拾......唔!”话未说完,唇上便传来温热的触感,沈祁的脸在眼前放大。
“好了,这样便不怕传病气了。”沈祁恶狠狠地咬了口她的唇。
触不及防的一个吻,本就泛红的脸颊此刻涨的通红:“你这人......”
“别总想着赶我走。”沈祁捧着她的脸认真道,然后将垫在她身后的枕头放平,拍了拍床铺:“睡吧,我去书房处理些事情就回来。”
叶杳自觉地躺下滚进床铺内测,沈祁拉起被子将她盖了个严实,然后吹灭了床头的烛火,轻拍她的胸口,像母亲哄孩子睡觉那般,直到她呼吸平稳,沈祁才起身出去。
面上的温柔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消失殆尽,身上温暖的气息仿佛因为离开了房间而变得寒冷,他止住一旁正欲开口的坞川:“到书房说。”
“大人,查到了凌阳郊外的一处制盐场,但我们赶到时已经空了,看起来荒废有段时日了。这几日我们去查了几户卖盐的商户,都有盐引,但查账发现他们的进货量远大于朝廷供给,这几家商户都说是一位姓白的老板卖的,也出示了朝廷公文,他们都信以为真。”
“这伙人不仅出售私盐,还伪造朝廷公文,现在看来消息灵通,总是赶在我们前头。”沈祁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账,眉头紧锁,“必得先将各处的眼睛挖掉,才好进行下一步。”
“不过,属下有一事不解。”坞川问,“凌阳并不是什么富庶的城镇,周围并无河海,为何那伙人偏偏选了这?”
“凌阳虽并不富庶,却是入京最近线路的必经之处,加之不太受到重视,导致这伙人发展到现在才被发现,实在是我们的疏忽。”沈祁沉思片刻,“不过,也不排除有其他目的。”
“什么?”坞川懵了。
“我们进凌阳前住的那个酒馆,有些奇怪。那酒馆建在进入凌阳的必经之处,却又不近凌阳城,按理说应该酒客稀疏才是,但它却建得豪华。”
“也许是赚过路商队的钱罢。”
“不对。”沈祁摇头,“这酒馆,可能就不是为了挣钱。你去查查。”
“是。”坞川应下。
沈祁坐在桌前,烛火明灭,阴影在沈祁脸上闪动,他眼神狠厉地盯着桌上一张张的信件和账目,目光转向最上方放着的地图,其上画着个红圈,上书“凌阳”二字。
现在看来,这座小城远没有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但这是叶杳的故乡,是满载她母亲记忆的地方,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这座小城。
在家养了好些天,风寒终于好了许多。自打染上风寒后,沈祁不让她去县衙接他下值,以后就算去也得套马车去,反正就是不许在外边待太久。
生病的前两天有些难受,叶杳蔫儿了两天,嘴里没味,吃不下东西,睡觉鼻子也堵得慌。沈祁这几天到时准时得很,傍晚下值没多久就到家了,但叶杳也看到坞川抱着的一大叠文件进书房。叶杳让他不用特意提早回来,沈祁却说没有特意,就是想早些回来陪她吃饭,然后两人依偎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也不尴尬。聊到叶杳打了瞌睡,就自然而然地睡下了。
这样的平淡的生活,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至少叶杳呆在家里的这些天并没有觉得烦闷。
这天,门外小厮递进来一封请帖,上面要成婚的人正是小琳。
小琳是叶杳童年时的好玩伴,两人没少一起下河抓鱼,叶杳离开的那一日,两人不舍了好久,如今她也要成婚了。
也要看着手中的请柬,她在京中参加过不少婚宴,但这场意义非同一般。先前递来婚宴的请柬就是看门第,沈祁作为京中名人自然也不会拉下他夫人,但在凌阳,大家都是看情分。过了这么久,小琳还是记得她。
叶杳笑着让小涂将请帖放好,然后就起身到库房里挑些东西做贺礼。
待沈祁回来后,叶杳兴冲冲地同他说了这件事,却又突然想起他的时间可能对不上,一下子愣在原地。在京城上朝后若没什么事便可自由支配,但在这要上一早上。
想到这,叶杳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抿了抿嘴,犹豫找补道:“无......无事,我自己去也行。”
“为何?”
“你、你得工作啊。”叶杳被问得一愣。
“我告假就行,况且这个月的月休我还没用。”
“真的!”叶杳惊喜道。
“嗯。”沈祁点头,“你好友婚宴我怎能不去?”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太好了!这的婚俗和京城略有不同,正好带你看看。”笑容顿时又回到了叶杳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