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答应了条件,但提卡卡鲁比镇离地牢的距离不止是远,甚至称得上南辕北辙。
使用金钱把自己全副武装到了牙齿的伊凡教授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对着地图看了又看也没琢磨清楚当年勇者规划路线时的脑回路,于是忍不住抬头看向正盯着窗外发呆的少年。
店长回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说,朋友……”伊凡叹气,“勇者大人怎么会定下这样的路线?”
难不成传说中的人物也奉行遥远东方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体肤苦其心志”那一套苦行僧一样的守则么?
他这么想就随口这么说了,浑然没看见对面美少年的目光复杂得像在原作者观看阅读理解题的参考答案。
店长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下,于是认真地看了回去目光格外真诚,“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单纯的迷路了?”
车厢里的气氛沉凝许久,然后是斩钉截铁的回答声。
“绝无可能!”伊凡教授的表情严肃得像王前宣誓,全然看不出来他给传说中的勇者凭空捏造了那么多艳遇事件。
店长耸耸肩不去搭理他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也对这位年轻的教授有了些见解,简单的解释过来就是,多少有点精神分裂,再俗称就是有病。
毕竟哪有人一边奉行着真理与真实的历史不可侵犯一边给笔下的人物疯狂杜撰花边新闻,如果不是他就是当事人他就真的觉得勇者大人的节操和大雨后的樱桃一样,掉得此起彼伏没完没了直到彻底消失。
根据地图显示,离开提卡卡鲁比镇前往地牢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这段路程长到几乎相当于再从王城出发一次。
伊凡倒是没再抱怨什么了,他兢兢业业地一路采集着各种样本和资料,统统打包用魔法道具送到最近的邮递点为他同僚好友们的论文和研究成果添砖加瓦,然后一到饭点就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店长,等待他再拿出那罐神奇调料。
店长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汤,以及沉浮其中的粉白蛙腿肉,把掰开的包菜放进去拿起勺子搅拌。
伊凡两手各举着一支筷子,眼睛都直了,“朋友,你好香。”
“……承认自己在吃青蛙腿有那么艰难吗?教授?”店长神情复杂,这些可怜的蛙类其实不是他抓的,而是昨天一夜大雨过后一大早对方就用网兜提着来他帐篷门口敲门声称需要研究为何雨蛙类会大量出没……面对他的质疑还振振有词地说“即使是历史学的学者我偶尔也会想探究其他领域”,贵族的口是心非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我将永远感激它们在学术进程上做出的贡献。”伊凡表情严肃地举起手在胸前画十字,“愿它们的灵魂安息。”
店长心说你的学术方向是去新东方烹饪学校进修么?那还真是勤勉好学啊教授!
可他忽然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神情。
他不记得自己刚刚脑海中忽然闪现的那个名词的来历,转瞬间它便消失在了浓雾后面,看不清摸不着想不起来。
店长下意识想摸摸自己的胸口再次确认心脏是否还在正常跳动,但他刚刚抬起手便看见青年的目光炯炯看来。
“煮熟了吗?”伊凡问。
于是店长默默又把手放下了,拿着勺子把锅里煮沸的红汤连同蛙蛙们肥美的大腿又翻了一遍,往里面加入香醇的芝麻油。
这种神奇调味品的加入带来了某些化学反应,本该矜持高傲的年轻教授脸上的神情愈发如狼似虎垂涎欲滴。
店长幽幽叹气。
他本来应该是个高手拿钱办事冷酷无情,眼下却洗手作羹汤,旁边还有个馋得想端锅的雇主。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也不明白,王族贵族出身的雇主难道不应该矜持高傲把一切包括金钱视如粪土……好吧他确实视金钱如粪土,但矜持和高傲眼看着在一顿又一顿饭下掉得一干二净,也就出发前那夜为去不去地牢争执时显露出的无情还有贵族气场。
贵族就是这样,顺他们的意他们就欢呼着夸“Excellent”人畜无害,挡他们的路就冷冷挑着眼角睥睨你如同草木,然后立刻用金钱或者权势让你感受到差距,他们的选择里你从来只是最优解不是唯一解,继续孤高的高手只能被乌泱泱的雇佣兵团淘汰。
店长丢下勺子去拿火边烤好的白面包,他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伊凡教授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朝他伸出手,“给我也来点,朋友。”
店长把面包片拍在他掌心。
看吧,就是这样,口口声声喊着朋友朋友好像关系非常好……但不顺意时又会露出雇主的冷酷嘴脸把称呼回退到最礼貌冷淡的时候,然后抄起大额签单提醒你自己的身份。
只是雇佣关系罢了,别真把一位贵族当成你的朋友。
在到达地牢的前一天晚上,伊凡终于收到了同僚寄来的画片机。
加持着魔法而像真正的鸟类一样自由行动的木头鸟响着铃声从天空缓缓降落把木箱放在地上,蹲在箱子上识别信息后扭头对自己的目标发出叫喊声。
“送货服务,您有一单送货服务,请及时签收!请及时签收!”
伊凡在货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再盖好印章,把它塞进木头鸟的肚子里,额外放了几枚金币作为小费。
邮递所从不接受到付,毕竟魔法世界的收件人说不准正在和敌人火拼下一秒就可能原地升天,被称为木头邮递鸟的员工每天都需要消耗相当于一枚金币的魔法晶石,魔法晶塔和冒险家工会哪个都不是吃素的绝对不能接受无功而返。
所以他在学院的同僚已经支付过邮寄费用了,支付小费只是他在王都留下的习惯。
伊凡用附带的工具拔掉木箱上的钉子将它打开,掀开用于减震的史莱姆发泡垫以后见到了那个外观朴实的大家伙。
笨重的外表,看上去有一个西瓜的大小,银色与檀木色相间的颜色看上去颇为古朴,像一个配件多了些的铁疙瘩,箱底还附带了三脚架和几大包特质纸张,最后还有一封来自研发团队的信。
他拆开看了一眼,大多是废话,主要鼓励他多多使用和摸索这台机器的作用为学术殿堂添砖加瓦,初号机的信纸由学院科学系全额报销。
再往下就是画片机的说明书了……伊凡把说明书摊开仔细阅读,看了一会儿就把它放在木箱边沿,开始着手安装。
店长支着下巴盘腿坐在地上,往篝火里丢劈碎的柴块,忽然被喊了名字,闻声回头。
咔嚓。
伊凡笑着按下快门,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在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后放在画片机正下方的手里落入一张硬质薄片。
图片中少年眉眼俊秀,在漫天星空下篝火前回头看向镜头,半边身体与侧脸都被火光照亮,手中还拿着半截木棍,镜头角落处有一条毛茸茸的白尾巴入镜甩出残影。
伊凡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满意,随手把画片递给店长重新回到画片机后面拧动调整焦距的旋钮,决定重新拍一张。
咔嚓。
新的画片落入掌心,少年坐在篝火旁边低头打量手中的画片,硕大白虎卧在他身后把脑袋靠在他背上,尾巴搭在他脚面上。
伊凡盯着画面上篝火窜出的火星,点点头。
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画片机确实是个伟大的发明……遥想几十年后他再在相册里发现这些照片,是不是也能回忆起当初走南闯北时真切的情绪?
尽管没有画片机他其实也能通过留影水晶球给自己的儿孙播放老爷子年轻时的英姿,但画片这种载体给他一种时代在进步的骄傲感,可吹嘘的除了老子以前超帅还多了一个当年就用得上初号机给自己留影。
伊凡过够了新鲜瘾才把最后一个插件:用于接取拍下的画片的底托插入插槽,握着一叠画片在火边盘腿坐下。
他把画片一张张整理好放进一同寄来的画片册里,翻开空白的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见闻,上路后不久他就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而今天显然有很多事情可以写,无论是沿途的风景还是新到手的大玩具以及现在的心情……
所以他浑然没察觉不远处一人一虎鬼鬼祟祟的行动。
店长对着画片机琢磨了一会儿,低头凑到镜头前从孔洞里向外看,摸索着一排按钮找到其中最大的一个,轻轻按下。
咔嚓。
他从托槽里取出那张画片展示给火急火燎跑过来的人看,画片上是青年愕然回头的表情,与白虎凑到镜头前的半个大脑袋。
店长挺满意自己的留影技术,和伊凡一起勾着脑袋去看画片上的内容。
伊凡抽了抽嘴角,然后攥着画片把一人一虎全部赶走了,将画片机与三脚架拆解开重新放进木箱里,再把木箱整个放进腰间的魔法挎包。
……他居然忘记把画片机收起来,还好没有损坏。
如果得知最新成果被行外人玩坏的话他不怀疑科学系那群天天念叨着进步与改变的家伙会冲进他的办公室或者庄园,用火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怒吼着“我的研究成果没了我还活着有什么用”然后和他同归于尽。
年纪轻轻就已经收到终身荣誉教授内定密信的伊凡教授完全不想和初号机同生死共存亡。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爬出帐篷伸懒腰时就看见了晨光下背对着他眺望远处的少年。
“看见了吗?”店长指着远处树影后依稀可见的黑色建筑影子回过头,“那就是地牢,我没有骗你,这里确实很危险,所以昨天我提前在这里扎营而不是靠得更近。”
“又多危险?”伊凡不以为意。
“现在的我如果没有防备心走进去也会翻船。”店长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教授,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他原以为身为贵族又年纪轻轻的伊凡多少会有些“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自觉,却只看见了对方难得桀骜不驯的笑容,紫眸背着光显得有些深沉。
伊凡挑着眉看他,“危险又怎么样?我不是那种明知道危险和真理都在前方就回避的人,已经到了如山财富面前却因为有巨龙守护就决定原路返回的话……安德里家的先祖都会唾弃我啊!朋友!”
好吧,最后通牒没有生效。
店长叹了口气,挥手把一只沉重的金色箱子摔在面前,激起尘土一片。
确实,如今的他不做准备也会在这里翻船,但全副武装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店长一件件往身上扣上护甲和魔法配饰,彩色药剂瓶一字摆开,或平静或沸腾着气泡,瓶口贴着区分用途的标签。
他侧头看了眼年轻的学者严肃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伊凡一时愕然,旋即毫不犹豫并腿站直朝他行了一礼,“早就期待多时了,朋友!”
店长长长吸气,伴随着清脆的木塞开瓶声他把一瓶一瓶药水按时间顺序灌进嘴里,最后喝了一杯柠檬薄荷水,转身看向伊凡。
“走,你只有三个小时。”
伊凡抱着画片机本体疯狂点头,身上的长袍和各种配饰阵纹都隐隐泛着光,“好好好……”
然后下一秒,他双脚离地。
伊凡眨了眨眼,迟疑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头,脸上难得出现几分茫然。
……发生了什么?
店长单手提着他的后腰衣物,另一只手握着久违的世纪之剑,纵身向不远处黑色古堡奔袭而去,身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抛弃的白色老虎发出嘹呜嘹呜的叫声拔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