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眠觉得外面的空气比那个办公室里清新多了。

她背过身，在李霁没注意的时候长出了两口气。

李霁带着她逛了一圈，给她介绍前后端、服务器、运营等岗位的位置，沈书眠跟着“嗯嗯嗯”，实际上她既分不清这些岗位的区别，也看不出这些工位的区别。

这个公司办公场所看起来就像一整个“大通铺”，除了几个会议室，和需要上锁的财务室，没有别的隔间。不像她们学校，校长室主任室教导处等等门上有各种门牌，不识路的家长进来都能准确找到校长室。

没多久绕到另外半边，一模一样的工位，没有小格子，甚至没有隔板，桌子足够宽，能放下两个巨大的屏幕。

沈书眠注意到有几个工位上的电脑屏幕很大，还带着巨大的伸展臂。就连放在桌子下方的主机也跟别人的不一样，显然有些什么特权在。

李霁注意到她的视线，为她解释：“这是美术的电脑，全公司最贵。”

沈书眠没见过这种世面，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挺显眼的，一眼很贵的高级感。

她上手想摸摸显示器，体验一下手感。

刚伸出手去，被李霁捉住了手腕。

沈书眠抬头。

李霁也恰好低头看她。

沈书眠心头莫名一颤，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停滞了几秒。

手腕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应该避开，但这只手仿佛不听使唤了。

时间可能过了一两秒，也可能过了更久。

直到她注意到李霁的睫毛微微闪动，眸光里仿佛倒映着什么。

她决定缩回手，却没能缩回来。

不知道是谁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

两个人同时松手，李霁从口袋里摸出他的手机，沈书眠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李霁拨开屏幕看了看，确认不是他的。

沈书眠看到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往一旁走了几步，伸手划动接听。她下意识往李霁手上看了眼，好像是同一个型号的手机。

这个念头一划而过，她有点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也不知道这个念头又划去了哪。

听筒里传来的尖叫声，将她的注意力蓦然拉走。

“梁爷？”

梁滟大声喊沈书眠的名字，连喊了好几声，等能正常说话了，分贝也没下来，透出了电磁波无法承载的过量兴奋。

“我破记录了！”

“吉尼斯还是世界杯？”

“那篇采访李霁的文章，彻底爆了！！！阅读量已经超过两百万了！！！”

沈书眠听出她这句话末尾的多个感叹号，她不由笑起来。

“恭喜你啊。”

身后吱呀一声，沈书眠回身，看到李霁拉了把椅子出来坐下，垂眸划拉屏幕。

沈书眠蓦然想到，梁滟这篇文章里的另一个主角，就在自己身边。

她咽了口口水，忽然有点心虚。

刚才她还想着，万一自己不小心，把李霁公司的机密透露给梁滟，而梁滟，是追求流量的媒体人。

没想到这么快梁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可没忘记，功劳簿上有你的名字。”梁滟很高兴，说起话时开始有挥斥方遒的意味，“想要什么，跟我提！”

“要五环内一套房。”

“……换一个。”

“那就国际饭店的蝴蝶酥。”

“行，我明天就去排队。”

梁滟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这句话，几乎已经想象得到大热天排上两三个小时了。

沈书眠轻轻地笑，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男人，见他没动也没抬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沈书眠抿抿唇，踌躇许久，到底是没把自己身处猎户智能的职场这件事说出来。

她怕梁滟踩着网线跑过来。

梁滟打电话分享了下喜悦，很快就去忙活工作了。

没有周末的创业者，随时都是工作时间。

沈书眠收起手机，看向自己认识的另一个创业者。

公司虽然没有人在，但显然这位创始人仍然需要过来处理一些事情。

周末是什么？

能转化成数据吗？

沈书眠挺佩服他们的，她就做不到这些了。说点比较有私心的话，当初选择当老师，寒暑假的诱惑也占了不小的比例。

放下手机，沈书眠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另一个当事人：“梁主编说，你那篇专访点击量超过了两百万，应该是大爆款了。”

李霁闻言也收起手机，顿了顿说：“恭喜。”

沈书眠有点惊奇：“你才是主角，恭喜我做什么。”

李霁笑了下，没解释，起身带着她继续看完这间屋子。他走到其中一个位置，沈书眠看了看，这几排工位上的电脑看起来最不起眼，屏幕也不大。

李霁在桌子上翻了翻，找到一叠打印的材料，递给沈书眠，“这是剧情策划会做的一部分工作，放心，不涉及保密内容，可以随便看，也可以给雨诺看。”

沈书眠看看他，犹豫片刻，接了过来。她翻了翻，这一打都是表格，前面是文字，后面是配图。

她开始头晕眼花，文字上的东西，她真是看了难受。

沈书眠大致翻了翻，意识到这些应该是人物设定，比如这里写：王二阳，年十五，身高165，体重60。中学辍学后在修理厂打工，大部分时候沉默寡言，曾因与人起纠纷将人打伤，被拘留数日。

后面的配图栏写的是“参考图”，大概是网图。

这段话本身没什么问题，透露的信息也不多，但就像峰会现场看到李霁播放的时候时一样，多少有点怪异。

沈书眠再看一遍，抓住关键点：十五岁的少年，去打工？

她有了点兴趣，继续往下看。下面这个人物看起来也很平平无奇：王飞飞，王二阳的妹妹，年十岁，身高137，体重33。小学生，成绩排全班三十名之外，考试经常不及格，课堂纪律差，经常被叫家长，但家里无人会去。

很瘦的小女孩。

再往下看，则是这两位的家人信息，都没什么特别的，属于一看就知道不是主角的存在。

李霁给她拉了张椅子，“沈老师，你可以坐在这里看。我先做点工作。”

“好的好的，你先忙。”沈书眠随口说着，坐下继续看这些内容。

都不复杂，但已经勾勒出一个有修理厂、二手回收、小饭馆、五金店等各类小店的街道，这里住着很多普通又有自己故事的人。

沈书眠蹙眉，换了个她不怎么喜欢的词：底层人。

她心里的怪异感更盛，总觉得这和她身处的时代和城市有差异，但每个人又有点正常。

直到她又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一个不那么一样的人物介绍：于三，年十七，身高169，体重56，高中生，成绩优秀。两个月前忽然身高猛长，打伤学校老师后逃走，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这游戏到底是个什么设定？

沈书眠此时好奇心已经被全面激发了，她不爱玩游戏，总觉得那一堆华丽的技能组合背后，像是用一堆数字在打另一堆数字。

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喜欢玩李霁公司开发的这款游戏，她就是好奇，毕竟全网人都想知道这游戏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背景，故事主线又是什么样的。

沈书眠把这叠内容看完，又发现了几个和于三差不多的人物，都是有一些身体上的突变，有的长高，有的眼睛变色，有的长出了第三只手。

“所以，李先生。”沈书眠没忍住提出心里的疑惑，“这到底是个什么游戏？”

就算是她匮乏的游戏经历，她也知道，游戏里的NPC不会有这么多，也不会看起来这么普通。通常都是各种隐士高人，六合八荒唯一一只九尾狐，或者挥刀自宫后武功天下第一的人物。

屋里静悄悄的，沈书眠抬头往刚才李霁坐的地方看，被两个大屏幕挡着，什么也没看到。

于是她起身走过去：“李先生？”

绕到桌子另一侧才发现，李霁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工位，并不在这里。

沈书眠顿时产生一种偷窥别人商业机密的感觉，她蓦然后退，打算避开。不经意间一瞥，忽然看到李霁的电脑屏幕，顿时走不动了。

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段动画，天空上挂着一轮圆月，照亮了漆黑的海面，海水忽然翻滚涨潮，朝岸边汹涌而去。那里站着个小孩，在几乎要被水淹没时，他忽然取出一面镜子，镜面朝向月亮，他伸手探进镜面，掰了一块下来。

天空上的月亮，忽然也少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