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锋带人离开。

蔚禾冲明十七使了个眼色。

两人向帐篷外走去，与正欲走进帐篷、继续朝他们索要黑山归属权的慎远恰好撞了个脸对脸。

“慢着，你们往哪儿去？”慎远的语气依旧十分不好，手上的动作却比之前克制了许多，好歹这次没有直接上手拦他们两个。

“往个安静的地方去。”蔚禾实在不耐烦看到他的脸，知道他实际上问的是他们预备把黑山带到哪儿去，但她就是偏偏对此只字不提。

慎远瞪起两只牛眼，似乎上下两辈子的忍耐都要在认识她这几个时辰内用尽了。

一旁的明十七偏偏还要再火上浇油气他一句：“安静的地方没有，找个没人吹胡子瞪眼的地方也行。”

邓子羽适时出来打圆场：“师兄，时间不早了，他们两个这几日在寺中苦战，也受了不少罪，也该让他们好好休息休息，等休息完了，什么事不能继续坐下来谈？”

他又过来笑着对蔚禾道：“我师兄面硬心软，又因为周师兄的事着急上火，不是有意怠慢。他早早为两位在营地里安排了帐篷休息，我这就带两位前去。”

面硬倒是硬得很，心软却没见着软到哪儿去。

蔚禾心知肚明，这两顶帐篷哪怕是黑山姥姥安排的，也不可能是慎远安排的。

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蔚禾和明十七都不是不依不饶的人，于慎远而言，这两人油盐不进，今晚是不可能把黑山老妖捏在自己手里了，既然如此，确保这两人仍在驻营范围内，也算是退而求其次的最佳选择了。

慎远挥了挥手，虽然暂时没能如愿，然而想到今晚终于不用再看到何十九那张刁顽不驯的脸，内心深处竟不易察觉地缓了口气。

邓子羽带着两人走出帐篷，帐篷中的人依次退出，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路雪青，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却猛然被慎远叫住了。

“雪青，那个何十九和明十七是什么关系？”

此时帐篷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慎远终于忍耐不住，问出了口。

刚刚众人都在场，事涉一女二男，稍有一个不注意，周翱的身后名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这才忍了又忍，没有开口询问。

路雪青闭了闭眼，涩然道：“那个明十七应当是喜欢何十九的，何十九一开始，也确实待他与别人不同。”

她讲了初入秘境，遇到菟丝妖时的情形。讲着讲着，心里不由一怔，算算时间，那并不是多久之前的事，然而现在想起来，却简直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那时她对于何十九的心情，是好奇中带着欣赏与赞叹的，何十九是个有真本事的道士，遇到危险也没有只顾着独善其身，反而救了那么多人。

像寺里许多聊闲天的弟子一样，她也曾经和乐灿偷偷讨论过，猜测何十九和明十七是不是一对恩爱道侣：若非全然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危险突然到来时，明十七又怎么会下意识把她的安危放在自己的性命之前？何十九又怎么会因为明十七受伤，就当场诛灭了那只要投诚的菟丝妖？

她也曾觉得他们两人十分相配。

谁又能想到世事无常，后面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路雪青涩然道：“从明十七进入迷雾森林，长久没回来开始，何十九就突然与周师兄变得亲近了。”

当时兰若寺养伤的弟子那么多，谁都不是瞎子，周翱待何十九的特别实在是太明显了，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几曾对他人低头俯首过？

当时有许多人都在私下里说，是因为明十七眼看着葬身在迷雾森林，回不来了，何十九才移情到了周翱身上，要是明十七一直没回来，这两人眼看着就要成了，然而明十七却偏偏又活着回来了，局面自然成了一团说不清、理还乱的乱麻。

路雪青一开始以为，是何十九心中有愧，才会在明十七回来后骤然对周翱冷淡了下来，只是周翱一心迷恋于她，不肯放手，才闹出一场又一场的风波来，何十九怕明十七知道她和周翱在他离开时的种种纠缠，在争执之下，对周翱下了杀手，也并非说不通。

毕竟，在男女情事上，再冷静睿智的人也有可能气血上头，干下追悔莫及的糊涂事来。

当日，她昏迷的时间太长，醒来时周翱就已经死去，前情一概不知，乐灿比她醒得早，现在却偏偏是一个神智不清的状态。她只记得，在发觉周翱死去的那一刻，巨大的悲伤和愤怒之下，她当时几乎是毫无理智，完全被这股剧烈的感情支配了。

可是她今日迫使自己一遍遍回想周翱死时的场景，却发现了有一点说不通，何十九要杀周翱还有理由，她又为什么非要杀乐灿和杜若？

慎远思索后断定：“她杀周师弟时被这两人撞见了，才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些人都杀了，事后又担心咱们上清宫找她的麻烦，恰好秘境中有只黑山老妖，她就干脆把这些事都栽在妖怪身上，好给自己脱罪。”

路雪青一时摇摆不定：“可是，她刚刚讲整个过程时，燕师兄的鉴真烛一直都亮着啊。”

慎远“哼”一声：“在山上的时候，我早跟你们说过，法器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在外行走，不可太过于迷信这些法器的预示，法器是修道者炼出来的，既然有人能造出来，就有人能钻它的空子，端看各人道行高低。何况，刚刚他们自己不是也说了，青云的那面照心境，一开始在兰若寺，就没有照出那个叫宁采臣的鬼？”

路雪青默然。

慎远看着她这样，正欲摆手叫她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他们两个是正阳宗的弟子？”

路雪青道：“不是，是上清宫的。”

慎远猛地一皱眉：“上清宫？哪个长老门下？我怎么不记得咱们门中还有这两号人物？”

他这么一说，路雪青也不确定了。

“算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找别人问。”慎远看她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事发后彻夜未眠，便赶她回去休息，又叮嘱门口守夜的弟子：“一会儿叫青云和子羽来我这里一趟，说我有事要问他们。”

守夜弟子应了一声，正要离开，突然又被慎远叫住了。

“不必叫青云了，只叫子羽过来就行。”

邓子羽带着蔚禾和明十七来到了两所相邻的帐篷，这两顶帐篷虽不在中心位置，却在帐蓬群的最里面，前后左右都被包围，是个插翅难飞的好位置。

邓子羽极为识趣，将他们两人带到位置就告辞了，蔚禾等他一走远，就溜到隔壁去找明十七。

明十七也正在等她。

两个人一对眼神，在对方脸上瞧出来了同一句话——我现在正有个绝妙的鬼主意，来不来？

“走吧，绕开他们出去。”明十七道。

蔚禾奇道：“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干什么？”

明十七睨她一眼：“你把黑山放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蔚禾不信：“那你说，我找你干什么？”

明十七以一副“我还猜不到你”的口气道：“那个内应知道黑山在你手里，难道就不担心它跟你招认出些什么？比如那个水下的阵法，再比如那些修道者，他肯定得去做点什么，我要是他，知道黑山被抓，就先去把水下兰若寺销毁了，不然万一我们把这个消息抖搂出来，水下那些东西大白于天下，难保不被谁看出来破绽。”

蔚禾看着他，半晌憋出来一句：“你知道么，你刚刚说话的语气，好像我妈。”

每次她一想干点什么瞒着家长的小九九——当然，十有八九是瞒不住的。她妈就会搬出一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你是我生的，你裤子没脱，我就知道你要拉屎还是放屁。

不过这句话还是不要跟明十七讲了。

明十七看着她：“……我还以为你要夸我聪明。”

蔚禾：“聪明聪明，聪明得很。”

“走吧，去水下晃一圈，说不定运气好，刚好能看到谁在那儿忙活。”明十七道：“不过说好了，咱们两个悄悄在旁边看一看，不要动手，咱们两个都不擅长水下打架，别到时候吃了亏。”

蔚禾轻快地点头表示同意，倏忽之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缓缓扭头看明十七。

他说，他们两个都不擅长水下打架。

她不仅仅是不擅长水下打架，在她的那个世界，她的游泳天赋约等于无，小时候和周鲸鸣一起去报了暑假的游泳课，周鲸鸣已经套上游泳圈下水了，她还在岸上扑腾腿。

最后她熬走了三个游泳课的老师，才勉强学会了狗刨。

不过周鲸鸣也没有比她强到哪里去，他们两个都是游泳姿势鄙视链最底端的狗刨型选手，区别不过是一个狗刨师傅，一个狗刨徒弟——在第三个游泳老师对她绝望之后，他就把蔚禾丢给了周鲸鸣教。

他们两个的游泳姿势，是如出一辙，等比例复制的难看。